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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第十二回:救兄弟寻找病因 砸金库诸侯寒心(作者:鲁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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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22 14:13: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十二回
救兄弟寻找病因  砸金库诸侯寒心

    1992年年底,酝酿了几年的“向轴工人文化娱乐中心”准备动工了,建在国道边的它无疑是向轴人的面子工程。“宝马配金鞍”,张元彪想把它建成香樊市首屈一指的娱乐中心,“三十年不落后”是它的设计准则。
    张元彪坐在新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基建处王处长送来的预算报告心不在焉地看着,报告里的那些数字王处长早先向他口头汇报过。他那个崇拜埃及文化的脑壳擅长记阿拉伯数字:才开户的“全球通”十一位的手机号,瞄一眼他就记牢了,搁到别人得背三天。张元彪手里拿着预算报告,脑壳里想的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事。
    此时张元彪在估算机修小金库里到底有多少银子,仿佛绿林好汉“杀富济贫”前先摸清对方的家底。机修门市部从85年开办至今已有七八个年头了,向少处说,每年进账十万应该没问题;往多处想,只怕十五万还打不住坨:因为他们几乎是无成本的生产!给厂里上交的那点提成是打了很大折扣的,老张没有说破,但他是“乌龟吃了萤火虫——肚里明白”。
     张元彪是个爱闲逛的人,他多次不打招呼,一个人悄悄地摸到机修在厂外的“地下工厂”——门市部,美其名曰“散心,看风景”。实际是实地侦察、现场调研。这位在工厂混了多年的大老板在那只瞄一眼,就能看出吕小平耍的啥猴把戏,玩的啥巧板眼。张元彪清楚机修的门市部就是孙二娘开的黑店,路人只见它做正经生意,卖个肉包子,下碗阳春面,却不知那是个血淋淋的屠场:横的来了砍,竖的来了剁,进来一个宰一个。
     张元彪感到吕小平变了,他那唐僧似的慈眉善眼,时常的腼腆,变成了吸血鬼的尖嘴猴腮,青面獠牙。张元彪看着吕小平慢慢地变坏,仿佛看到自己身上的疮疤越长越大,他着急。为了帮助兄弟般的部下,他决定找出他变坏的原因,以便对症下药。其实人变坏的根本原因张元彪脑子里有现存的,可以说信手拈来。
     人生经历的某些大事的“第一次”与“最后一次”,往往给人极深刻的印象,比方说拿结婚证与拿离婚证那两天的情景,你一辈子忘不了。张元彪在寻求人生哲理的路上确实上了两堂终生难忘的课。
     第一次是在1949年12月31日,这是一个十分好记的日子——张元彪五岁的生日。他父亲决定在那天给这个独子讲解人生最大的道理——人变坏的根本原因。有善心的父母都认为这是个极有意义的哲理。
    晚饭后父亲用双手叉着平日里哄着逗着的张元彪的胳肢窝,将他放在方凳上,然后自己坐在一把只有方凳一半高的小靠背椅上。单看张元彪是高高在上,因为他不到一拃长的双脚够不着地;他爹坐在矮椅上,小腿与大腿成一锐角,但身材高大的他仍能与儿子保持平视。母亲是贤惠的,每当丈夫教育儿子时总是不做声,但不是无所事事,她跪在堂屋里的佛龛前,一心二用地做着她的佛事。
    开讲前,坐在凳子上的张元彪已对他爹产生了不同以往的看法:爱唱京戏的父亲那张脸此时因为“事关重大”而变得空前的严肃,一向慈祥的他在听话的儿子眼中变成了夜叉。以至老爷子嘴里讲了些啥他一句没装进耳朵。末了,唠叨了半天的老子问他“记住了吗?”脑瓜一片空白的他点着头支支吾吾地答:“记住了。”
    第二个星期六晚饭后,父子俩还是上次那样面对面地坐着,父亲问:“彪儿,上回我给你说的那个人变坏的道理还记得不?”看见父亲那严厉的面孔张元彪不敢啃声,只是摇了摇头。父亲的脾气似张飞赛李逵,火顿时上来了,他随手拿起老伴常用的竹尺子,掰着张元彪的小手厉声喝道:“老子的话你当耳边风!一个字都没记住?”吓得不得了的张元彪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不知说啥好。“哦呀呀……”,盛怒下的他爸仿佛戏中的鲁达,着急时又是跺脚又是搓手,毛焦火辣地发出一阵咆哮,随后“啪”的一声,一寸宽的尺子凭空而下,那只发抖的小手顿时像发面馍肿了起来,张元彪哭得撕心裂肺。他爸左手握着那支红肿的小手,右手举着尺子高声喝道:“再哭!还想挨两下?”张元彪咬死牙关,紧闭嘴唇,噙着满眼的泪水不住地摇头。此时跪在佛祖像前的母亲一改做佛事时嗫嚅的常态,竟高声道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仿佛晴天一个霹雳,立即唤来了十方三世的一切菩萨,护法罗汉的威颜厉色一下子镇住了这位歹人的恶念,制止了他的暴行。张元彪他爹强硬的态度瞬间变得像面条一样稀溜软,他由一位使用电鞭的训兽师变成一位诲人不倦的先生。“彪儿,人变坏的原因很简单,就那五个字,‘懒、馋、占、贪、变’:人一懒就不想劳动,不劳动就闲得发慌;人一闲嘴就馋,嘴馋老想吃别人的;想别人的东西,便有了占为己有的欲望;弱小的欲望会发展成强大的贪婪;贪得无厌了,人就变坏了。彪儿,做人的大道理就这简单,五个字。这回记住了吧?”张元彪吞吞吐吐地回答:“记……住了。”“哪五个字?”“懒、馋、占、贪、变。”“还有?”“人不劳动就变坏。”
    记住那五个字不等于不挨打了,又受过几次刑后年幼的张元彪才把那五个字及它包含的一套逻辑、运用的一种哲理,铭之于心,刻之于骨。哎唷,一篇振聋发聩的散文诗,必然伴有一首扣人心弦的交响曲。在童年的张元彪的心中,“懒、馋、占、贪、变”五个大字代表的是父爱,如同一个紫檀镂花的手饰盒;而“阿弥陀佛”四个小字代表的是母爱,仿佛手饰盒里的四颗夜明珠。
    有关的“最后一次”是在1988年8月6日,星期六,这也是个容易记的日子,因为再过两天就是88年8月8日,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吉祥日。依据《鞍钢宪法》,向轴将每个星期六下午定为干部参加劳动的时间,那天下午一上班,张元彪直接到机修分厂大型组报到,那里是他主动要求定点劳动的地方,他的老朋友肖卫国早已是大型组的组长。
肖卫国把一切准备好了:一堆擦机床的棉纱;油壶里的润滑油装得满满的;拆装毛毡、油刮用的螺丝刀等等。一大杯张元彪爱喝的青茶也泡好了,在这劳动了十二年,张元彪与大型组的十二位英雄好汉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就差烧香磕头换贴子拜兄弟。
    龙门刨确实高大,擦它的程序是由上至下。熟能生巧,张元彪像只猴一下窜上台面,然后踩着横梁,攀上了立柱三米多高的顶部。早已不害怕了的他总想直直地站在那,鸟瞰一下机修的全景,他想摹仿拿破仑站在阿尔卑斯山上俯视整个欧洲的伟大形象。可每当他爬上立柱,在旁边擦另一台龙门刨的肖卫国就会大声喊道:“大彪,弯下腰,当心往来的天车将你撞倒。”张元彪想显示伟大的心愿十二年从没实现。从立柱上下来肖卫国不再“监视”他了,以后的小事稍加注意不会出大问题。
     接下来的事当工人的都知道:把导轨上的毛毡、刮板拆下来用煤油清洗;刀架开一遍加一遍油,直到把导轨、丝杆、螺母里的黑污置换出来为止;机床的油漆面先用热碱水刷一遍,“咬”一会后再用清水洗净;地面要扫干净;工位器具得摆整齐……。最后师傅徒弟还要互相检查,直到双方认可为止。张元彪早学会了“验收”,其实这一套很简单,农村有句老俗话,“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作我咋作”,小肖怎样挑老张的刺,张元彪依葫芦画瓢,同样地“整治”肖卫国。一个下午不累得你两手脏油一身臭汗,不忙得你舌燥口干,那台好戏是幺不了锣的。
     张元彪第一次下车间劳动时,肖卫国就十分认真的向他作了介绍:1972年我国从意大利进口了三台这种能铣、能刨、能磨的龙门式组合机床,向轴能分到一台,说明周总理对向轴的偏爱。这台龙门刨是全厂最贵的机器,五十五万!抵七十台国产的车床。当时肖卫国拍着张元彪的肩膀说,大彪,由你伺候这位来自阿尔卑斯山无比高贵的亲王,应该说不掉你的身价吧?生怕张元彪一时放不下架子感到委屈,礼贤下士的小组长肖卫国不得不像皇叔刘玄德,将自己心爱的座骑“的卢”马送给他。
    每次擦完机床经肖卫国同意张元彪才能跟它“玩耍”一会,纵行的台面,横行的刀架,非常听他的话,在老张的眼里这位意大利的亲王是个懂事的活蹦乱跳的小孩。当然这位极讲义气的亲王对忠心耿耿服侍他的张元彪格外青睐,十二年里将他提了两级:从采购科科长提到物资处处长;由物资处处长提到副厂长。
    “最后一次”擦机床跟以往一样,五点钟大家洗了手便坐在一起吹牛,忙了半天也该歇歇了,这时是张元彪与工人交换思想增加感情的时候。因为好久没见到吕小平了,张元彪给肖卫国请了会假,便上楼拜访这一方的太守。
     吕小平见张元彪头上有灰尘,脸上有油污,身上像个化工厂:既有润滑油的酸味,又有碳酸钠的碱味,少不了汗水的臭味。生怕这些怪味钻进他的呼吸道,吕小平一边用手扇着鼻前的空气,一边十分感慨地说:“大彪呀大彪,你这是何苦!睁大眼瞄瞄,现在还有几个干部像你这样傻不叽叽地参加劳动?大气候变了,人们早就不兴毛主席时代那一套了。现在讲究个人价值:怎样抬高自己的身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你到菜场看看,哪有猪肉卖萝卜价?自我掉价的人不懂经济学,依我看,就是个苕货。大彪哇,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反对你下车间。你一来,大型组的那帮爷们欢喜得不得了,个个像小娃子分了个罗汉糖。你上上下下地擦机床,累得一身汗,他里里外外地搞汇报,瞎嚼牙巴骨。一个人紧紧张张地擦一台机床,两个人磨磨蹭蹭地擦还是一台机床,啥意思?给国家多创造一分钱的产值?绝对没有!相反,你不来,工人少说几箩筐话,车间能节省一大桶茶。真的,机修不缺你这位挑水的和尚,不少你这颗榨油的芝麻。而这半天呆在办公室你不知能写多少字,厂级干部可是一字千金啰。”
    下班前的半小时吕小平给张元彪上了一堂课,这堂有关劳动的课既没有五岁那天他爹讲课时的威严,又没他妈一心向佛的慈善,但这些话如同暴风骤雨,吹打得他那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树摇摆不定。
     回到家,老婆看到他那副邋遢相顿时火冒三丈,以往的星期六看他也不顺眼,但没今天这肮脏。日积月累的怨气如同地心的压力,大到承受不住时,火山爆发了,“就你劳动,就你光荣。”“人家不劳动也没见掉二两肉,照样活得滋润。”“今天衣服不洗干净莫吃饭。”“身上臭味没去光莫上床”……老婆母老虎似的咆哮了一阵,张元彪脑子里那棵“人不劳动就变坏”的大树终于被“大气候”连根拔了起来。
     哎唷,帮吕小平瞧“鸡眼”竟拿刀在自己的脚掌上剜了个豁:想想这几年自己不劳动,不脏手,不流汗,不大干,既是个不听爹话的坏小子,按妈的说法,又是个早晚会遭报应的小桀纣。张元彪不信这话会显灵,但也深感惭愧。可问题是向轴再去贯彻《鞍钢宪法》行不行?显然不行!过了这个村,没有那家店。工人还想搞毛泽东那一套,肖卫国以前见到我总是蛮热情的打招呼,“大彪,几时再到我们大型组帮忙擦机床?”问得多了他也懒理我了,因为每次问我都是“庙里的菩萨——笑而不答。”再说我也不想在这方面格外一条筋。
     干部不参加劳动会不会像毛泽东断定的那样变成国民党?“与时俱进”了的张元彪既改变了对领袖的“无限”崇拜,对伟人的高见便持怀疑的态度。此时他笃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这位包装胜过美女的老妪他极感兴趣。但政治学的低等使他这位哲学的爱好者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社会学的色盲使他这位实用主义者只见小河绿油油的流水,而不见广袤的土地是黑黢黢的;他甚至幼稚到相信那娼妓般的理论家口里吐出的悬河,笔下开出的鲜花。他不知道:因为政治的需要,阴谋家有把“点”说成“线’”的口才,当然也有把“面”说成“点”的技巧;仿佛时下那些无聊的喜欢写“穿越”的作家,按照需要,他可以让一个人或一件事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其无以伦比的精彩远远超过川剧的变脸。
     张元彪放弃了“人不劳动就变坏”这一无比正确的祖训,因为这一真理仅在他的皮肉上留下浅伤,并没在他的灵魂中划出深痕。他习惯用熟练的套路解答难题,最终他运用“存在决定意识”这一哲理找到了吕小平变坏的根本原因。
在机修的生产中,总厂的计划占绝大部分,门市部只占极小部分。但不能以两种生产比例的多少来看吕小平的思想意识,而要看他把主要精力、大部分时间放在哪种生产上。毫无疑义,门市部这个弱小的新生事物,这个码黄金堆白银的地方对吕小平更具吸引力:她那白皙的皮肤,那水汪汪的大眼,那出水芙蓉般的身段,那处女特有的芬芳……早已令吕小平如痴如迷而难以舍弃,神魂颠倒而不能自拔。
     张元彪隐隐约约地感到这样发展下去极可怕,许多中层干部都会栽在小金库里,就像长征途中的红军战士,一旦陷入草地的泥潭里,谁也救不了。他不忍心看着这帮一起进厂的哥们慢慢陷进去,直至污泥没顶。但他又无能为力:既不能采取行政手段,又不能过多的说教;因为人家合理又合法——枝繁叶茂的,你打个么杈?
     张元彪带着这个非生产经营性的思想问题找到党委程书记,他详细地谈了自己对小金库的看法和各种忧虑。程书记完全同意张元彪对大气候的分析,他给张元彪支的招是“限制发展,等待时机”。
     1992年12月31日,在向轴办公楼五楼的大会议室里将举行“年度总结座谈会”。会场布置得很新颖,原来那种讲台对着听众的教室形式完全改变了模样,会议室的中央用课桌围成了一个大园圆,与会者沿圈而坐。非常讲究礼数的厂办秘书屠吉祥为了突出地位的尊卑,还是将张元彪的座位安排在正对着门的地方,习俗认为站在门口首先看见的应是“一望无牙”的长者或权力至极的人士。厂级的其它领导和中层干部参杂着坐,这样可以营造一种随和的氛围,而“随和”是孔子“安和”思想里的一种元素,就像辣椒是川菜里一种必不可少的佐料。
     今天大会议室里没有一丝的严肃,一毫的紧张,整个会场充满欢快,六个大红的灯笼悬挂在园形会议桌的上方,十多条彩带连接着灯笼,像蛛网似的密布在空中,网格间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小花,五彩缤纷,格外祥和。会议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摆着标写着来宾名字的纸牌,一盘香蕉,一盘瓜子,一杯热茶。张元彪的右边是“钱多胜石崇”的生财高手吕小平的座位,左边是“势大越曹操”的镇国将军刘有豪的座位,很明显,这二位是张元彪的左膀右臂,恰似唐太宗的秦琼和尉迟恭。为了彰显平等,会议桌上没有安放麦克风。
     进京恭贺天子的各路诸侯准时到达,厂办黄主任宣布大会开始,第一个讲话的当然是元首。张元彪今天显得格外精神,格外兴奋,即将走向战场建功立业的将军、凯旋而归满胸奖章的士兵也不过如此。张元虎开口前先对着摄像机的镜头打了个元首下飞机时常用的手势,然后发挥五官的功能,将眉开眼笑做至极致——这是一个非常和善的样子。
人逢喜事不光精神爽,声音也朗,张元彪用比平日高两度的嗓音说道:“今天是个庆丰收的聚会,忙乎了一年,来个‘秋后算帐’很有必要。我先讲讲今年的各项收成,我想大家非常关心这事。我坦诚的告诉大家,每年详细的财务报表大概到元月中旬才能整出来,我这是从财务处汪处长那得到的一个大致的数据。但我可以说,这些数据跟最终的数据差不了多少,八九嘛……不离十吧。基本可用。
     “我们今年最大的成果是总产值突破了三个亿,相对去年而言,总产值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二点三。三个亿是啥概念?当年国家建设我厂的总投资才一点六个亿,也就是说我们一年的产值差不多可建两个向轴!这难道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今年我们的产量达到一千四百八十万套,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点二。其中出口轴承二百零五万套,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六点一。我们完成利税总额四千四百八十万元,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二十四点二,其中上缴利税二千三百一十五万,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二十四点一……,不说了,说多了你们那个脑子怕记不住。总之,形势大好。事物的发展是承前启后的,今年我们有个好兆头:国家计划年产三十万辆轿车,我厂生产配套轴承的五分厂正式动土 开工了,建成后我们将增加四百万套的年产量,那是锦上添花,发了更发。”
    张元彪用数据全面的、于微至细的概括了全年的生产形势,小数点后的数字他不搞“四舍五入”:“舍”,像用刀子割他老张身上的肉,难受至极,“入”,有股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极不愿意;多亏他的记性好。引用这些带小数点的数据他老张认为并不是小家子气:这大数是波涛,这小数是浪花,波涛配上浪花才显得生动活泼、大气磅礴。
    “今年的生产形势喜欢人,职工生活水平的提高也是喜欢人的:今年我们又给职工浮动了一级工资;今年我们又有三百套新住宅分给了职工;今年我们厂办的小学、中学、职工澡堂得到改建或扩建;我们厂区、家属区的绿化得到极大的改观;家属区的环境卫生、安全问题也得到改善,等等。我不一一罗列了。总之,凡是职工需要的、我们当服务员想得到的、我们的能力办得到的,我们都尽心的办了,我想全厂职工是比较满意的。我唯愿他们说,老张还是可以的,今年又给职工办了几件张得开口、拿得出手、挂得上墙的好事,不错!接着搞。能得到大家的赞扬我老张就是再掉几斤肉又何妨?人瘦点精神嘛。可这个头发却不能再掉了,再掉就难看了。再掉形式上放弃了马克思主义,改信佛教了;马克思是长头发大胡子,我老张一毛不长,光球一个。”
    场内顿时热闹起来,厂长的自我嘲弄引发了大家的戏语联珠,极度的开心。欢乐的人们香蕉吃了又剥,瓜子磕了又磕,会场内气氛融洽和谐。张元彪自己也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味。
    张元彪拍了一下手,待大家安静后接着说:“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建设‘工人文化娱乐中心’的大事酝酿了两年,前天终于定下来了,准备下个月奠基开工。这是向轴职工盼望已久的事,你不能光叫工人干活,还得叫工人快乐快乐。初步预算投资二千一百万,准备从银行分期贷款。至于还贷能力,有点紧……但马马虎虎。这个娱乐中心在我市将是超一流的,在全省乃至全国企业所有的文化场馆中也算得上一流。娱乐中心占地六千五百多平方米,有德国的中央空调,有美国的杜比音响,有电影院,有舞厅,有图书室,有健身房等等。我们的设计基准很高,‘三十年不落后’。”
    听到这一消息在座的中层干部又兴奋起来了:有空调多舒服啊;杜比音响啥味?确实没润过;天天看电影,夜夜能舞蹈……由此引发的话题像架子上的葡萄一串一串的,像三十晚上的鞭炮没完没了。
    爱看书的张驰大声地对张元彪说:“老总,这是天大的好事。天天有好书看,我可以不吃饭。”
    爱打乒乓球的姜云一站起身来大言不渐地说:“到那个时候我在乒乓室里摆个擂台,保准打遍向轴无敌手。在座的哪位敢挑战?先报个名。”张元彪对坐在身边的刘有豪说:“这家伙就会牛B烘烘。”“老板,这回你错了。”刘有豪替姜云一辩护道:“姜云一是我们铁路中学乒乓球队的队长,他还是区中学生乒乓球联赛的冠军咧。搞别的事他差点劲,打球,这个。”说完伸出大拇指。
    同样喜爱乒乓球的张元彪见目中无人的姜云一嚣张至极,站在那得意地晃着身体。他觉得今天的会少不了这样的闹药、笑料、活宝,张元彪对圆圈对面的姜云一说道:“喂!姜擂主,要是你输了咋办?”
    大大咧咧的人只知胜不知败,这种人绝对不会像诸葛亮那样就是兵败撤退也知道“步步为营”。被难住了的姜云一抓着头皮想了一会说:“我要是输了……送你一对紫金八棱锤,岳飞的儿子岳云用的那种锤子。”满堂的人惊呆了:这家伙牛!看到众人惊讶的神态,姜云一不以为然地解释道:“样子嘛……是那个劲;尺寸嘛……缩小了十倍——就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用玻璃纸包着的、二分钱一根的棒……棒……糖。”
    这句搞笑的话再次引发哄堂大笑,诸侯磕着瓜子,剥着香蕉,吐着烟圈,品着茗茶,说着笑着、撩着闹着,热门得像过年。
    别人都在玩笑,张元彪却很平静地问吕小平和刘有豪:“二位贤弟业余喜欢干啥?”吕小平说:“有豪爱唱京戏。”“那你呢?”刘有豪替吕小平回答:“他也爱哼两句。”“那你们喜欢唱哪一出?”刘有豪拍着胸脯、牛气冲天地答道:“《红灯记》、《沙家浜》、《杜鹃山》、《海港》、《奇袭白虎团》、《智取威虎山》,还有《龙江颂》,不是吹的,哪一出都行。只要你喜欢,由你点。”其实刘有豪比姜云一还要泡。
    听完此话张元彪并不感到惊讶,他晃着脑壳有点自豪地说:“唱样板戏我肯定不如你们,但唱老京戏你们得拜下风。解放前我父亲是汉口新市场(民众乐园的前身)的清扫工,也是个票友,什么《三岔口》前《挡马》,《十字坡》上《偷鸡》;《武松打虎》《飞云浦》,《苏武牧羊》《天台山》;《双雄会》《插柳会》会会动武,《连环计》《空城计》计计耍文;关公《挑炮》《华容道》,侯爷《放饭》《汾河湾》;《司马拜台》《葫芦峪》,《诸葛观星》《五丈原》等等,不是吹的,家父出出能演,段段会唱。二位想个情:强将手下无弱兵,十几年的耳濡目染,咋讲我老张也够得上个唱家吧。这样,今天我教你们二人一人一段。吕小平,你学段《走麦城》,刘有豪嘛,来段《落凤坡》吧。”吕小平和刘有豪感到惊讶,那可是《三国演义》里的两个悲剧呀!不待他们发问,张元彪使劲地拍了两下掌,仿佛县令拍了两下惊堂木,待会场鸦雀无声后他按照预谋接着讲下去。此时张元彪的神情变了,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威严的、让人不可抗拒只能顺从的面孔,极像旧社会裹着小脚、穿着搭襟、别着发簪、拄着拐杖的太婆,对着小心谨慎、但求无过、诚惶诚恐、惟命是从的儿媳发号施令。
    “建娱乐中心是件大好事,但从银行贷款利息是‘庙里的菩萨——跑不了’的。所以嘛……我老张想少贷点款。啥意思?希望在座的从大局着想,从广大工人的利益着想,慷慨解囊。
    “我知道,发奖金以来各单位的小金库多多少少攒了些银子,这些钞票要么是工人额外创造出来的,要么是你们扣工人的……总之不是从你们兜里掏出来的。我老张讲话是‘火车拉磨——不会转弯抹角’,我喜欢实话实说,得罪各位了。我不希望你们出去找活干,当打工仔,赚外块,更不希望你们建小金库。兄弟,小金库是‘潘金莲的竹杆子——惹祸的根苗’,绝对的!我这个当大哥的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断送美好的前程,甚至毁了自己的一生?在此我给大家敲下警钟。
    “兄弟,发个善心打开你的金库,把那旮旯里的碎银子捡两块给我,这可是件功得无量的大事。我承诺:娱乐中心建成后半年内全厂职工免费看电影,看演出,以后的事……以后说。当然,对你们这些充满爱心的慈善家,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用我的私房银子请你们喝酒,咱哥们来个一醉方休,咋样?”
张元彪并非口蜜腹剑,他心里确实有这样的打算:一旦承包奖拿到手,便在市里最豪华的南湖宾馆聚一次餐,他甚至连喝啥酒都想好了。
     要割肉了!要放血了!晴天一个霹雳,谁不胆战心惊!抽烟的放下了手,磕瓜子的闭上了口,吃香蕉的嚥不下去,端茶杯的手发抖。割多少肉?放多少血?没个明确的斤两,心上坠着秤坨的诸侯焦急地等待张元彪的下文。
    “建娱乐中心总投资两千一百万,你们这些向轴的栋梁不搞多的,笼共赞助个零头——一百万,么样?这个数大嘛,也不算大;小嘛,也不算小:对你们是‘笋壳套牛角——再合适不过了’!嫌多的,你莫做声,叫也是瞎球搭;嫌少了,你再掏点。老张脸皮厚,我是‘韩信用兵——多多益善’。但我相信这年头没有嫌少的苕货了,一个比一个有心眼,一个比一个贼。
    “一百万:血嘛……多少放了几滴;肉嘛……不过是手掌上的那点老趼皮;筋骨嘛……牙根就没碰到。少放点血你们还是雄纠纠的好汉、气昂昂的领导。‘献血有益于健康’,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再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向轴准备写《厂誌》了,你们今天的善举将载入其中,你们的英名将留芳千古,与向轴共存。
    “要说小金库的灿烂辉煌、历史悠久,首屈一指的是机修。这说明机修的工人聪明能干、本事高强,同时也说明厂长吕小平同志脑子灵光……,懂生意经……,会理财……。我相信这次赞助活动,机修的工人识大体,机修的领导懂大理。赞助就从机修开始吧。”
     张元彪侧着身子一团和气地看着吕小平,会议室里的目光全聚焦到他的身上,摄像机的镜头也对着他,乖乖!这回非出彩不可:生就腼腆又不善言辞的吕小平真是慌了神、麻了爪子,脸红得胜过关二爷。此时,一点也不苕的吕小平明白了,自己在扮演败走麦城的关云长。
    张元彪一挥手,秘书屠吉祥手捧着一本精美的记事薄走了过来,张元彪接过本子,翻到第一页,很随意地把它递给了吕小平,同时诙谐幽默但又饱含讽刺挖苦地说:“吕厂长,无论是腰粗气壮,还是屁股肥胖,在向轴你是‘鸭群里闯进一只鹅——就你脖子长’,你是‘没砣的秤——到哪都翘尾巴’。你的帐上日进锭金,月进斗银,到底有多少钱?那是‘阎王爷的告示——只有鬼知道’。依我看晓得的人不多,‘唐玄奘的脚趾头——只有一个’——你自己。你吕小平天天笑眯眯的,地毯你先铺,空调你先装,派头大得令我老张都眼气得慌。见到你我是‘鸡爪炒大虾——蜷着腿、拱着腰’。虽然我是你的领导,但那是‘老鼠骑水牛——大的没有小的能’。‘王大娘的话——讲也罢,不讲也罢’,今天你可别一毛不拔,赞助个十万只少不多吧?!老弟,带个好头,千万别冷了场、寒了大家的心啰。”
    吕小平低头看到这一页上写着“机修十万”,“签名”旁的冒号后空着。十万!十万啦!我那彩电、空调、地毯……加起来也没用到十万。这个数确实令吕小平心惊胆战。枪打我这出头鸟……好恶毒啊!怨谁呢?怨邓小平那个带头致富、敢于冒尖的理论,他完全不懂中国的历史:仇富……吃大户!!!哎唷,应了那句老话:出头的椽子先烂。
时值二九严寒,会议室里虽接有暖气,但因宽敞高大仍不乏寒意,吕小平的额头上却因焦急、恐惧而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屠吉祥递给他一支签字笔,像狗腿子逼着杨伯劳卖喜儿似的,用指头捅了一下他的后背,“吕厂长,签字吧。
     吕小平压根没想到张元彪会下这陡的坎子,会设这恶的局子,会使这尖的叉子:在全厂职工面前逼着你垮自己的裤子,拿刀割自己屁股墩上的肉。张元彪敢作敢为,说明他有备而来:心中有谱,手里有牌,掐得住你才放你的血。价码他都开好了,还容得你斤斤计较?那样做无疑是自找没趣……。屠吉祥不容他多想,再次用手捅了捅他的脊梁,吕小平极不情愿地拿起那枝重若千钧的笔,抖着手签下他的名字。那个悲伤劲莫提了:当年杨伯劳被强行按了手印莫过如此。
     在座的中层干部们热烈地鼓起了掌,虽然这是个“笑人前落人后”的事,但大局已定,笑比哭好。吕小平像刚割掉盲肠的病人苦笑着摆了摆手,随后端起茶杯:以水压心头之火,以袖掩脸上的窘态。进退维谷的尴尬、无地自容的羞愧、面如桃花的腼腆,便是吕小平的写照。
     演完《走麦城》,极赋天才的张元彪接着导演《落凤坡》。再接再励、乘胜追击的他侧过身来对着刘有豪说:“刘厂长,你是诸侯中本领最大的楚襄王:讲实力,你拥有铁甲雄兵十万,驷马战车千乘,连我这天子都畏惧你三分;论才干,你五洋捉鳖的那个胆量,锋芒毕露的那股豪气,诸侯中无人能敌……。”
     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刘有豪也不问数额多少,他打断了张元彪的话后气宇轩昂、豪气冲天地说:“要多少?我认了!给你张老板抬庄是我刘有豪第一位的大事。莫说有,就是没有砸锅卖铁也要给你。”站在一旁的屠吉祥喜笑颜开地递上了翻在第二页的本子和签字笔,刘有豪用蔑视的眼光瞄了一下,上面写着“磨一分厂七万”。他二话不说地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上了他的大名,那轻巧的模样仿佛一位打着饱嗝的汉子用牙签剔除了齿间的一丝菜叶。
    在座的领导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刘有豪作出了与吕小平截然相反的表情:他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红光满面,双手一抱拳,对着众人十分豪爽地喊道:“赏脸了!赏脸了!谢谢诸位。”那个架式好像打赢后绕着场子叫唤的公鸡。
张元彪原本想让他演庞士元丧命落凤坡,哪知刘有豪不按张导的意思来,他串演了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还斩了老蔡阳,将悲剧演成了喜剧。对想“限制小金库”的张元彪来说,这样违反了他的本意,不好;对想“观察生活”的屠吉祥来说这很好:一反一正,俩难得的写作素材。
    屠吉祥像个跑堂的伙计,挽着袖子,搭着毛巾,眉开眼笑地吆喝着,“来了……”,一盘盘地上菜,一笔笔地收银子。会议室里的掌声和笑声像后秋的茄子越结越小,越来越少。张元彪仿佛看到各个小金库的银子潮水般地涌进他的大金库,喜欢玩歇后语的他心中油然而生了一句俏皮话,“小媳妇挨打——又是一顿”(上次是勒令诸侯进贡书籍)。他再次看到诸侯伏了他的啄,他心花怒放,得意非常。他的微笑变成了大笑,大笑变成了狂笑,笑得众人毛竖,笑得众人心寒,朗朗的笑声震得他满口的牙齿都松动了。
     在动物中间,一个生来要成为白鸽的生物是从来不会变成猛禽的,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至高无上的人类当中。向轴的中层干部今天算是领略到张元彪的狠气,看到了他的阴暗面:宰人,他拿把钝刀;敲骨,他持柄圆锤;吸髓,他架台抽水机……非整你个要死不得活。而此时张元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残酷,因为这个时代下级对于精神上最剧烈的痛苦一向是逆来顺受的;而痛苦的制造者一般是以幸福的播种者的面目出现。
卑鄙的人同样有自尊心,妖魔鬼怪也爱听恭维话。
     今天,在这个王权与诸侯、傲慢与卑贱、疯笑与狂怒的混合场所里面,在这个“假”感情与真悲愤的揉杂现象里面,在这个自称天使心灵的歹毒的暴露里面,在唯一的欢快与众多痛苦的汇合里面,也确有一种像罪恶一样不堪注目、像真情一样令人心酸的东西——天意。
老实人吕小平再不认为张元彪那个常态化的笑脸表达的是善意,是真诚,是发自内心的友情。他认为那完全是虚伪的,是做给工人看的,是憋出来的。你看他今天的德行:那个微笑,好像强盗拦路打劫后摆的谱;那个大笑,仿佛土匪绑票后润的味;那个狂笑,就是歹徒强奸少女后的得意劲。他虚情假意地笑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大暴露了:原来是满肚子的驴肝肺!……累不累?
     张元彪摆出一副兄长的模样,他拉着吕小平和刘有豪的手极亲切地问:“二位贤弟,放点血不至于引发高血压吧?”拙嘴笨舌的吕小平一时想不出好的答词,仅说了不带一点颜色、也没一点味道的俩字,“不会”。油嘴滑舌的刘有豪的回答大放异彩,“血压升了点是肯定的,但那是高兴的。这些钱本来就是职工的,来源于磨一的职工,花在全厂的职工。小溪里来,大海里去,有什么不高兴不舒服的咧?他吕小平不高兴是有私心,他把小金库的钱看成了私有财产。”吕小平极不愉快地朝刘有豪翻了个白眼,“谁说我不高兴?老同学莫欺负我,莫忘了我们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赞助搞完了,座谈会还得开,无外乎是群臣对皇上歌功颂德。放了血殃一截,没有心情总结过去商讨未来的众人,埋着头吃香蕉以补充元气,不吭声磕瓜子以养精神。
     座谈会结束前张元彪给在座的各位挂了一瓶吊针,他还指望诸侯保持过去的那股干劲,他说:“今年的生产任务全面完成了,大家干得不错,辛苦了。我准备给你们发承包奖(厂内的承包奖一年一发:张元彪五千,副厂级三千,中层干部一千,车间主任六百,工人三百),这样大家有钱早点备年货,过个肥年。”
     过了两天,在“工人文化娱乐中心”的奠基仪式上张元彪又导演了一出正规的“赞助活动”:各单位的领导西装革履,红光满面,喜笑颜开地捧着一块三尺长一尺宽、上面写着赞助单位和赞助金额的牌子,依次向张元彪走来。这批人已被老佛爷调教得具有特异功能:他们这些种子在盐碱地里也能发芽,这些枝条枯得发脆也能开花;干不情愿的事他们脸上堆着笑,说违心的话仍能打哈哈。走在第一位的是状元吕小平,第二位是榜眼刘有豪,第三位是探花……。厂电视台的摄相师拍下了各位领导迈着轻盈潇洒的步伐,挂着极自然的笑容,自觉自愿搞赞助的镜头;然后删掉前两天摄的座谈会后半截的镜头——各单位领导在赞助薄上签名的难看形象,合二而一,便编辑成了“本周向轴新闻”。没多久张元彪去市委大院给胡部长拜年,二人谈到“承包”这个共同关心的话题,欲知其内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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