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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向阳轴承厂的兴衰!(作者:鲁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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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0 23:00: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气候》
第一回
搞改革承包经营  求效益不讲公平

编者的话:
《大气候》——向阳轴承厂的兴衰!(作者:鲁爱国),现在陆续发表在本版,请朋友们看后提出宝贵意见,谢谢!

   1988年12月2日早上,深知“一晚三慌”的张元彪竟提前一小时来到他的办公室,平时他提前十分钟。
   一进办公室他就关上了门,背靠着门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以缓和那仿佛随着爵士音乐疯狂乱跳的心律。他那充满激情、闪着异彩的目光穿过因为近视像隔着一层白纱似的眼帘,环视了一下这司空见惯的房间:房间西部对着门摆着一张“人老珠黄”的五斗式办公桌,桌上铺着一块与它一样大的玻璃板,这晶莹透亮的玻璃板能使年老体衰的办公桌返老还童,这是当今办公室里最佳的“老少配”。玻璃板正中压着一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办公照片,照片两边各有张元彪用正楷的毛笔字抄写的毛主席语录,左边是“节省每一个铜板为着战争和革命事业。”右边是“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桌面上放着三件东西:二十岁的电话机,十岁的文件筐,五岁的茶杯。办公桌后是一把不带扶手的木制靠背椅,这把坐上去不时晃动的、“吱、吱”乱叫的、仿佛尚未驯伏的马驹的椅子,让主人时时有股“如临悬崖,如履薄冰”的感觉,主人绝对不敢将千金不卖的贵体完全托付给这个不可信赖的家伙。办公室右边贴墙放着一个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木制文件柜,这个肚子里藏着向轴机密的“老头”的出身也是河南洛阳(“向轴”是“洛轴”包建的,它是从洛轴搬来的)。左边窗下摆着四把钢管制的折叠椅,椅把磨得油漆斑驳,放亮处闪耀着金属的光泽。折叠椅前面有一个小茶几:一个竹壳热水瓶像“老气横秋”的高个智叟,独立在茶几边,几个搪瓷茶杯如老态龙钟的矮胖愚妪,倒立在茶盘中。屋顶正中,一个暂时不用的吊扇像捆住了四蹄的瘦羊,一动不动地悬挂在那里。室内四周的墙壁受到硝石和潮气的剥蚀,仿佛害着大麻疯……。这不收门票的“博物馆”内的每一件风格不同的物品,都争着说只有自己才能体现主人张元彪的精气神:厚重的老传统与轻灵的新思想喋喋不休地争吵,仿佛“梅雪争春未肯降”,着实让“骚人搁笔费评章”。
   这间简陋得像薛宝钏住了十八年的寒窑就是向阳轴承厂总经济师张元彪的办公室,也是一小时后即将上任的向阳轴承厂厂长张元彪的办公室。张元彪在此工作了四年,生性懒散的他觉得这个样子既大方又了撇,蛮好,就像穿一身土布衫的副总理陈永贵,让他穿西装扎领带他感到不自在。张元彪清楚,一当厂长便改变“衣装”会引来喜新厌旧的骂名,特别是厂里那帮来自WH市的中层干部和建厂的元老工人,一定会嚼牙巴骨:“伙计,莫发泡”。所以昨天“厂办”黄主任带他参观新的厂长办公室,一进门他看见地毯,沙发,吊灯,壁画……觉得浑身不舒服,格意得慌。他板着脸指示黄主任,把这屋里的高档设施全部搬到一楼的“贵宾接待室”。新厂长的这一命令搞得老主任蛮尴尬,拍马屁拍到大腿上,反倒挨了一蹶子。
   坐上金銮殿的“龙椅”,他老张怎么也控制不了那滚滚春潮般的思绪,“香樊市人民政府聘任向阳轴承厂厂长暨签定承包合同大会”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
   昨天早上,市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张灯结彩,气氛热烈,“四大家”的领导(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向轴及各个大厂的代表,省市新闻媒体记者共二百多人,将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的,来宾像地窑里的萝卜,一个挨一个地排着。这里即将召开的大会太吸引人了——工人挑选的厂长与政府签约承包工厂——这是新中国工业史上从没有过的大事。这个新闻一旦登了报纸,上了广播,进了电视,将像初春的一声惊雷,能唤醒大地,能复苏万物。随之而来的是:贵如油的春雨连绵不断,灌满堰塘;日长一尺的春笋破土而出,遍布山岗;最得意的当然还是他老张,他仿佛唐朝荆州的刘蜕考中了进士——“破天慌”。
   隆重的大会由市委赵秘书长主持。首先讲话的肯定是官最大的,市委书记邹坚锐说:“国营企业的承包运营机制,是继我国农村推行‘联户承包责任制’,工厂推行‘厂长负责制’之后,改革开放的基本国策在工业战线上的又一次延伸;是整个国民经济经营方式转型的一种必然;是我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过程中一个阶段性的产物。
   “在农村,只有联产承包才能充分发挥农民的积极性,‘春播二斗粟,秋当万元户’,看得见的实惠;在工厂,只有承包经营才能充分发挥厂长的积极性,‘辛辛苦苦干五年,舒舒服服一辈子’,不落空的梦想:这两者异曲同工,相得益彰。
   “只有充分发挥厂长的积极性,才能充分调动企业里各级领导干部的积极性;只有充分调动了各级领导干部的积极性,才能最大限度地调动广大工人和科技人员的积极性;生产才能搞上去。厂长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他一动,别的都跟着动。还是那句老话,‘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承包经营的目的是啥?是追求效益的最大化。企业不讲效益成何体统?光吆喝,尽亏本,不赚钱,喝西北风?当然,效益与公平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认为:为了最大的效益就必须牺牲公平。这话不吓人……,没啥了不起……,它与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发展是硬道理’,与党中央‘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工作上来’,是一脉相承的,是高度一致的。既要把一碗水端平,还要动作惊险刺激,华丽俏皮,那不是干革命,那是玩杂技,是夏菊花玩的顶碗。我邹坚锐属狗,爱啃骨头,我喜欢打大仗,打硬仗,喜欢干真实,干实事。这次把向轴作为我市企业承包经营的试点单位,是市委市政府深思熟虑后一个大胆的决策,向轴这一亩三分的试验田不是那好种的,我们打算用最肥沃的土地,用最新式的技术,用最充足的肥料,用去太空溜了一圈的种子,用最有经验的老农,我相信,稻谷可亩产万斤,棉花能百虫不侵……。种一两银,收十筐银,种一锭金,你绝对收百锭金!”
   张元彪站在离邹书记两米远的地方,此时他眼里的邹坚锐仿佛不是文职的书记,而是提辖千军万马的将军。因为将军才具有的那种战胜一切敌人、而不被任何艰难困苦所征服的精气神,在他不同一般的五官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引人注目的是那俩眼球:白是白,白得又有一根血丝,黑就黑,黑得像放亮的围棋子;那富于变化的瞳孔一旦聚焦,能产生激光那种无坚不摧的攻击力;这样的眼风够得上十级,这些年依靠它邹坚锐解决了不少难题。当然,风和日丽时那俩眸子仿佛磨砂的玻璃珠,那种朦胧散发的温柔极具亲合性。他具有一般将军生着的精致小巧的鼻子和薄嘴唇,它们能清楚明白、言简意赅地下达命令。他的眉毛是“常胜将军”形:因为捷报频传,得意得眉梢上翘了一公分,如果老天有眼,由这一生理习性改变遗传基因,那将是他们邹家莫大的佛气。耳朵嘛,偏大,因为好听的话也能养耳,就像常看绿色能养眼一样。要说个头,确实一般,但他具有“灵活机动”的身板,也就是说在三个座标上移动或旋转轻松自如,按机械工程师的行话,他的六个自由度没受约束。
   邹书记继续着他那一板三眼、根本不用稿子的讲话,他脸上荡漾着激情,还三不知地打个斩钉截铁的手式,“张元彪同志是向轴历史上第一位民选的厂长,也是我市所有国企中第一位民选的厂长,我相信,金铸的菩萨与木雕的罗汉绝对不一样。张元彪既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又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既然向轴的全体职工信任他,我们市委市政府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呢?我可以坦白的说,把向轴这个近万人的大厂交给张元彪承包经营,我们市委市政府,我邹坚锐是放心的,放一万个心。”说到此邹书记斜着头瞄了张元彪一眼。
   邹坚锐朝张元彪投去的是极满意的一瞥:现年45岁的张元彪身高一米八五,人略瘦,但精神。他言谈文雅,举止潇洒。一双大眼特有神,闪烁的是和善,慈祥;一张笑脸花常开,表达的是友爱,关怀。他天生一头浓密的黑发,象征肾气足,精力旺。他前额稍高,显出成熟;略有顶,反衬老道……好一位“四化”的干部,好一位改革的先锋,好一位企业家的形象。
   邹书记最后说:“我相信,在向轴全体职工的支持下,张元彪同志一定能全面完成与市政府签定的各项生产经营指标,做出骄人的成绩,总结出可以用来指导我市,我省,甚至全国工业战线的宝贵经验。在此,我预祝承包经营的马前卒、改革开放的急先锋张元彪同志成功!到时候你抱个金娃娃回家吧!睡着了,笑醒了,哈哈……。”
   邹书记的讲话像使用高压气筒,三下五去二便给在场的人打足了气,人们的太阳穴鼓得高高的,脖颈上的青筋涨得粗粗的,似乎有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派,有了搬走泰山的力量。
   大会的最后一项是李市长与张元彪二人合演的签字仪式,五年期的承包合同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五项承包指标和一项奖励承诺。发标人挂在口上、记在脑中的是上交利税的年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十,其余四项(产值,产量,质量,出口)他没放心上。而一般的接标人印在眼球、刻在心头的是“承包完成后由市政府出资奖励承包人二百万人民币。”二百万啊!这可是个老百姓感到陌生的天文数字,但不要紧,只要你稍会乘法,略加运算,这笔钱的光辉形象便如实地展现在你面前:在农村,这是刚刚冒尖的、凤毛麟角的、最风光的“万元户”不吃不喝二百年的集蓄;在城市,这是收入颇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奔小康的老工人分纹不用,一千年的工资。当然,用这种算法显现赵王爷的真实面目是凡夫俗子,而“四化”的干部张元彪是用赤脚大仙的佛眼看这位他并不崇拜的财神爷。昨天晚上,张元彪的夫人还在他枕边可能是第一百次的赞美她日夜思恋的梦中情人——“二百万”如何的“高、大、尚”,如何的令她神魂颠倒,甚至如痴如迷。她再次希望老公不要漠视她的意中人。张元彪则表现出一百次一贯制的冷淡,“你要那多钱有啥用?看病,公费医疗不要钱;住房,排队分,我们家已从一间半搬到二室一厅;小孩上学,全免……你拿那多钱买房子买地?没有卖的;买轿车纳小妾,这年头牙根不可能。列宁说过,到了共产主义要用黄金盖个厕所,黄金多值钱啦,硬通货!可你把它当钞票它是钱,你把它当建材它就是砖。我看你那个梦中情人不是个好东西……,钱是个王八旦。二百万在我老张眼里可淡球,是张擦屁股的手纸。”对他的屡教不改,老婆气得泪流。
   预定的程序仿佛掐着秒表进行,交换了承包合同下班的时间也到了。众领导纷纷起身告辞,回家吃午饭。会议室里只剩下市委组织部胡部长和张元彪二人。胡部长想单独与张元彪谈话。
   胡部长是小矮个,穿上高跟鞋也不会超过一米六。他的身材还不匀称,引人注目的是那两支胳膊,短得插不进裤兜,即使裤兜里统着个薄溜溜的小钱包,要拿到手他也得弯腿弓腰。走起路来那两只精制的小手仿佛企鹅的翅膀,前后一摇一摆的,给人一种极不顺眼、但很可爱的看相。张元彪不敢以貌取人,他深信,能当上市委组织部部长肯定有几把刷子。
   长期干组织工作使胡部长养成了一个说话少、勤思考的习惯。说话少显得稳重矜持,但容易让人认为木讷呆板;勤思考则很伤神,胡部长额头上像铧式犁犁过的一道道宽沟便是他经常“往深处想”的佐证。
   长期“琢磨”人需要非凡的眼力,而胡奇兵那双老而无神的近视眼很容易让人联想他看到的是模糊和肤浅。其实不然,那是双既能望远又能显微还能透视的好眼,在竟翔的信鸽中祘是上等的“老干桃砂眼”。
   长期超负载的工作使他的脑子转得极快,而这种飞快的旋转是不形之于色的,就像高精度的静压轴承,主轴转得飞快,却既无声响,又无跳动,像没转一样。他的面部表情无喜怒之分,如果用天气来形容:既无艳阳高照,又无大雨倾盆,始终是阴沉沉的。
   服务员进来给他们更换了两杯新茶,便下班回家了。张元彪侧过身子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胡部长,赶在他未开口前诚惶诚恐地说:“胡部长,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在我厂人气指标最高的是陈新陈厂长,不巧报名时他出差了,为此报名期还延长了十天。但最终他还是没回来。我是在最后的时刻报的名,我能中标是矮子里挑了个将军。说实话,搞物资供应我行,生产轴承绝对外行。虽然签了字,接了聘书,但还是心有余悸。望胡部长多多指教。”
   看到张元彪的样子十分诚肯,胡部长深吸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会才说:“冲着工人相信你,我真心地帮你一把。是这样的,一把手不一定事事都懂、样样都行,古今中外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汉高祖刘邦,打仗不如韩信,治国不如张良,理财不如肖何。可刘邦有他的独到之处:善于驾驭人才。当领导的要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林学院研究木材,组织部研究人才。发现,培养,使人才是组织工作的全部内容。这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强项吧。你要记住这一点:人无完人!人才绝对不是全才。做箱子最好的是樟木,但樟树的籽不能吃;桐树的籽可以榨油,但桐木是泡家伙,只能做床板。既然人才不是全才,我们就要最大限度地发现和使用他的长处;对其短处要宽宏大量,要包容,不可吹毛求疵,这一点挺重要。”
   张元彪这个“人才学”的门外汉经大师三言两语的点拨茅塞顿开,求贤若渴的他当际向专家提了个实用主义的问题:“胡部长,你能否具体说说我厂有哪些可以进厂级领导班子的专门人才?我十分渴望你指点一二,心里话。”
   胡部长眯着小眼不紧不慢地说:“这一点你比我清楚。我谈谈看法供你参考。新班子一定要各种人物面面俱到:元帅,能运筹帷幄之中,决战千里之外;大将,有取敌方上将首级之武功,有筹措己方军需之韬略;必不可少的是特种兵,扒拉算盘的总会计师,设计产品的总工程师,保障供给的总经济师。不用我说,这些人物你早选好了。
   “我要提醒你两点:一,组阁时要注意培养第二梯队,革命事业要有接班人。二,你要和竞标时的对手李兴荣搞好关系,要大胆地使用他。你要有胸怀,要有肚量,宁可他负于你,不可你负于他。如果他工作不尽心尽力,对你有抵触情绪,在适当的时候我可以将他调走。你放心,我支持你。调走他的机会多得很,向轴本身就是个培养、锻炼、输出干部的大学校。”
   张元彪跟胡部长从未打过交道,可谓素昧平生。当胡部长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时,张元彪激动得心情像趵突泉的水,向上直涌。此刻他绝对不能用华丽的辞汇来表达谢意,因为文学家的语言相当价值不菲的外套,在“干大事者不修边幅”的胡部长面前炫耀,既显示了自己的虚伪,也包含着对他的不恭。张元彪只能用市井小民土得掉渣的话说:“以后还请胡部长多多关照,多多指教。”
   胡部长背靠沙发,面色平淡地摆了摆手说:“不敢,不敢。指教谈不上,关照是相互的。但有一点我得讲到前头:从大局出发,市委需要调走你的一员爱将的话,还望你大力支持,忍痛割爱哟。”“一定!一定!”像做了笔极赚钱的生意,张元彪满口答应。
   双方沉默了一阵,忧心忡忡、满腹纠结的胡部长先开了口:“我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因为你的经历是一步一个脚印。我担心在这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的五年承包期内,一旦上面出了错误路线,出了官僚主义的领导,瞎指挥、乱命令,你咋办?……你只是工厂的经理,你没有企业的所有权……。”讲到这胡部长含而不吐,蓄而不发,沉默不语。这个从没想到过的重大问题使张元彪感到一片茫然,仿佛在大海上行船遇上了遮天蔽日、混沌迷离的大雾,他这个舵手十分盼望灯塔导航。束手无策的他只得求助胡部长,“这事我确实没想过,还望你指教。”
   闭目略思片刻,胡部长睁开那眯成一条缝的小眼,那眼神毫不聚光,极为暗淡,不着边际地散射着。此刻的他既像能掐会算的星相家遥望夜空,又像学问渊博的预言家感知未来。“天机不可泄露”,左思右想,不讲,心地善良的胡部长于心不忍,最终他还是把避开激流、绕过险滩的秘诀告诉了张元彪,“改革开放是史无前例的,所以小平要‘摸石头过河’。往后各种意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要做到‘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你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依靠党委坚强有力的领导,二是依靠工人真心实意的支持。哪天你感到失去了这定海神针,失去了这压舱巨石,你的船就要翻了,向轴的气数就要尽了。我讲的是真话实话,切记!”捉摸到真谛的张元彪神情严峻地说:“你的话我记牢了。”
   “干吧。希望你心中装着党的利益,装着广大工人的利益,依靠集体的智慧,放开手脚干。必要时我会帮你的,相信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只能闷在心里。星相家也有苦恼,预言家经常忧愁。
   胡部长像一位在崎岖小道上负重的行者,路边的荆棘把他的手脚划得鲜血直滴,更可怕的是他心里怀有不可告人的隐痛,他清晰的思维逻辑,使他脑子里那个永不失灵的指南针和那双不知疲劳的脚板,早就意识到目前走的是一条越来越窄的死路。他个人秘不示人的哀伤,惨痛的失望,并没有把他引入看破红尘、不复信仰的荒土,或者随波逐流地汇入污水沟。他属于那种人:能在梦想的视野的深处,清清楚楚地望见绝对真理的高度和无极山峰惊心悚目的景象。
   胡部长仿佛是“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的刘伯温,连明太祖那沉重的心事他都掂过斤两,此时他却犯难了:这位勇敢的、坚定的、虔诚的、善良的政治家,不可能给张元彪这位刚上路的、信心十足的旅行者指点迷津。不可泄露的天机,即使你讲给凡人听,特别是满脑子“功名”“利禄”的市侩,那是对牛弹琴:听,那是古老的印第安语;读,那是安阳出土的甲骨文;即使是博士,扭曲的心态加颠倒了的价值观使他一不会相信,二不会执行。
   胡部长将指间的烟蒂尽力地吸了一口,然后狠劲地把它按熄在烟缸中。他脊梁靠着沙发背,小眼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气,试图将心中的不快与肺里的毒气一并吐个干干净净。他忖度着:“承包难,难如上青天;承包坏,坏似吸鸦片……大气候已定,无力回天啰。”
   一次非常坦诚、极为真心、但又十分短暂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在张元彪一生中这是值得怀恋的。张元彪深感胡部长是位伟人,无论工作能力还是思想水平都是如此。做人,他有强人坚定的原则性;做事,他有巧匠极大的灵活性。弓他不拉满,势他不使尽,话他不说绝:凡事留有余地。既张扬以显示权威,又含蓄宜隐藏城府。张元彪从没跟这高级别的政府官员谈过话,今天头一次就获益匪浅。看来这位似先生如兄长的人物日后得常来常往。
   学过统计学的张元彪当然会归纳法则,此时即将上任的他得出诸多似珍珠赛玛瑙的结论,其中最金贵、最耀眼的那个宝贝就是自己的形象变高大了:用数学的语言,他老张上升了一个数量级——由一位数变成了两位数;用物理的语言,他老张即将裂变——获得外部的特高温超高压,他老张将释放原子的巨大能量;用哲学的语言——他老张完成了量变 ,达到了质变——由被统治者变成了统治者。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结论。
   张元彪是个重情义的人。三十年前中考的那天,天特别热,他们班上那位有钱的同学二话不说地买了一箱二分钱一根的冰棒,每个同学派了一根……沉着“冷”静、心情极佳的张元彪超常发挥,考上了县重点中学。从此那个长得胖墩墩的、冬季喜欢戴瓜皮帽的同学,那“雪中送炭”的热心快肠,“雨里送伞”的慷慨大方便铭刻在张元彪的脑海中。前几年一个盛夏,张元彪出差到山东,顺道看望了这位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的好友,张元彪上门的见面礼是一箱二毛钱一根的雪糕——那是喜吃冷饮的朋友的最爱。见了面张元彪的第一句话,“地主,贫下中农给你交租子来了。”胖地主一阵爽朗的大笑,“你张元彪真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二人握手言欢。这次张元彪又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竞选上了厂长,此时他当然应该盘点盘点,看看截粮道的是哪位将军,救皇驾的是何路候爷,他老张好论功行赏。
   经过几轮竞争,最后只剩下张元彪与李兴荣二人,他俩仿佛台湾“总统”候选人,分别在厂电视台发布了各自的施政演说后,又在市政府委派的督导员的主持下进行了一场辩论。舌战的双方使用的语言是经过特别处理的:一方要攻击另一方,那语气是用了一百个四川的尖辣椒又煸又炒,呛人得很;一方面要挖苦另一方,那辞汇是用了十瓶山西的老醋精又泡又熏,能酸掉牙……他俩焦急地等待着最后拼杀。
   投票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早上一上班党委程书记便来到张元彪的办公室,一盒香烟,二杯清茶,便开始了对话。共产党的大书记不该迷信,但今天程书记仿佛是个算命的老道,“老张啊老张,这两天我看你印堂放亮,而今日又甚于往常。伙计,只怕是紫气东来,黄袍加身啰,好兆头。”这话张元彪乐意听,但他希望这位以色列的钻石推销商把他的珍宝全摊在桌面上,他似信非信,“何以见得?”程书记以下的分析如数家珍,入木三分,且尽显唯物论,“凡事讲个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地利你和李兴荣都有,你俩顶的同一块天,立的同一片地,享的同一个政策……都有大专文凭。可比‘人和’,他远不胜你:你是建厂的元老,人脉广泛;现在厂里的中层干部大多数是七零年跟你一起进厂的知青,你们间的关系就不用我说了。”坐在桌子对面的张元彪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捏着下巴,眼睛不带眨的润着:是那个味。那帮小兄弟见了我,哪个不是“大彪”长,“大彪”短的叫,那个亲热劲恨不得跟你来个猴啃加熊抱。
   “李兴荣的人品不错,但跟你比他的人际关系差多了。他调到我厂也就五年光景,算个‘半路出家’的和尚。以前他在河南两个厂当过厂长,口碑颇高,业绩辉煌。但来我厂后担任的是教育处副处长,原本半路出家的和尚又改了行。他的职业仿佛一付精制的笼头,将他这匹千里马牢牢地拴在教育大楼……”。听到此,张元彪意味深长地点了两下脑壳,“嗯”,是这个理。这些年他李兴荣仿佛市井的酒徒,成天拎着个酒葫芦闲逛在路边小巷的酒肆茶坊(教育楼建在厂外);而我老张不一样,我是大将军,我进出的是太上皇的御花园,我行走的是军机处的白虎堂;此外我还隔三岔五地深入大寨(进厂区),看看哪营兵丁需要枪枝弹药,哪营将士缺乏夏服冬装,军中的十三位大将(十三位分厂的厂长)个个有求于我,恨不得跟我磕头拜把子。
   人生是所大学校,直到你蹬腿翘辫子那天才能拿到毕业证。改革开放使我们的国门大开,西方资本主义的硕果、那句非常经典的、体现实用主义的格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便像蒲公英被十二级的西风吹了进来;而中华封建文化的奇葩:“忠、勇、礼、智、信”,被其毒素污染,潜移默化地凋谢了。张元彪眼中的那十三位曾讨好过他的侯爷,此时会不会学那个“小炉匠”栾平,来个“凤凰要把高枝站”,携带“联络图”,背叛候专员,投靠座山雕?刚从朗朗乾坤清平世界走来的张元彪确实没看清他即将迈进的这个暗室的旮旮旯旯。
   十点钟,十三个分厂八个处室职代会投的票,像放飞的信鸽开始陆续的返巢。刚才还信心十足的张元彪,此时肚脐眼上仿佛被人扎了根银针,丹田之气外泄了不少。他办公桌上摊着张向轴地图,图上原本百分之七十的地方涂着蓝色,那是比较“保守”的国民党、张元彪自认的票仓;另外百分之三十涂着绿色,那是他的对手、民进党李兴荣的票仓:这个力量悬殊的势态是昨夜十二点时张元彪乐观的估计。当厂办黄主任给他报来十六个单位的投票结果时,张元彪目瞪口呆:1比1。势均力敌!他的心跳加速了,血压升高了,拿彩笔的手发抖了。地图上的蓝色绿色竟平分秋色。最恶心的是他精心豢养的那群汗猪(珠)脸皮真厚,这冷的天竟敢当着书记大人的面,在他老张的鼻尖上不知羞耻地展示她的丰乳肥臀。
   张元彪原本得意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尴尬的、但确是真实的苦笑,他双手一摊,像丢失了刚拿到手的工资,“完了!程书记,今天算我倒霉。”但经常灵机一动的他话锋一转,打着一脸货真价实的哈哈说:“伙计,今天你这牛鼻子老道失算了。”此时程书记仿佛武当山的白眉老道,他相信自己的鹰眼能看清均县地面的野兔与田鼠。“老张,咬紧牙关坚持到底,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五票全部属你。绝对的。”“哎唷……啥时候了,还在吹牛。”
   “叮铃铃……”锻工分厂传来捷报:该分厂投了张元彪一票。张元彪拿着彩笔把锻工那一亩三分地喜滋滋地又涂了一遍蓝色。由于手笔是战惊惊的,国民党的蓝色已侵入了锻工与它对面的机修、与它左边的磨一、与它右边的车削的分界线。
“伙计,好兆头!”程书记有失身份的大叫一声,“这回你老张的厂长当定了。”“何以见得?……老程你莫瞎嘀嘀嗒,我烦吹喇叭。”这时张元彪最不喜欢有人扯“野棉花”,任何与选票无关的话,特别是与“结果”搭不上边的语言,都是堵窟窿眼的耳屎。
   “手握最后选票的那几个人是同班同学。”“哦……”,张元彪如醒醐灌顶,脑壳猛一清醒。平日老听那几位侯爷彼此“老同学”“老同学”的称呼,原以为他们仅是校友,哪知竟是“同班同学”。这样好,只要不是黄浦的同学,一般的同学关系都不错。
   “锻工的厂长张华超在校时是班长,插队落户时是组长,是个‘长’放屁都响。那四条汉子唯张华超的马首是瞻,张华超这领头羊爬山,他们紧跟着过坎。”说这话时程书记兴致极高,说一句用手指敲一下桌面,仿佛卖夜明珠的在点钱,谁料到这几句俗气得不得了的话竟是“专治脑血管、脑神经”疾病的程书记多年精心观察的发现,这个经过旁敲侧击、经过调查研究、经过反复证明的结论像代替拉链的子母扣,具有极大的实用价值。利用这一发现程书记帮上一任的陈新陈厂长解决了不少生产上的难题。
   不用预测,谁都知道过了清晨四五点天快亮了。但张元彪还是盼着红日喷薄、朝霞满天、东风劲吹的那一刻早点到来。
   正如程书记所料:电话铃接二连三,捷报频传。已操胜卷的张元彪拿彩笔的手变得坚定有力,他把剩余的四块地盘迅速地涂成了深蓝。不用细看,自己的票仓远远多于对方。得民心者终于坐了天下。
   隔着那张陈旧的办公桌张元彪激动得紧握程书记的双手,满腹感谢的话像茶壶里装的“三鲜”饺子,死活倒不出来。对坐的哪是算命的牛鼻子老道,分明是辅助朱元章打天下的军师刘伯温。此时他感到了政治思想工作不可低估的能量:程书记肯定找张华超叙过衷肠……肯定劝张华超带着那四路人马投奔我老张。此时张元彪对他们刮目相看,用政治家的眼光:这同学五人已结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集团,并拥有那种兵部大司马与九门提督勾结在一起的、能威胁皇位、能颠覆朝廷的实力。这野心不小的“关、张、赵、马、黄”虽然有能耐自立为王,可苦于手里没有“营业执照”(大专文凭),朝思梦想的小商铺难以开张。改朝换代之时他们需要我这样一位能包容、能赏识、能重用他们的明君,而对坐天下的君王来说,谁不希望自己手里有一只嗷嗷直叫的虎狼之师?
   张元彪仿佛站立在检阅台上的三军总司令,他的目光那么坚定,并充满信心。在台下行走的是五支刚刚向他递交了降书、并愿意听他指挥的部队:
   第一团(向轴总厂属地师级,分厂属县团级),团长张华超,这条汉子身上显示的是说一不二的霸道。他领导的锻工是全厂生产的龙头:龙头舞不起来,身子尾巴全都趴着。
   第二团,团长张驰,此人做人的哲学是中庸,做事的准则是“落好”。在他身上既闪耀着高贵儒雅的金黄,又隐藏着夫子陈旧的紫黑,在那个年代这种“二合一”的人属于另类。张驰领导的车削分厂在整个生产链中属于瓶颈:锻出来的套圈都要经过车削才能进入磨工。
   第三团,团长刘有豪,这位侯爷头顶喷射着超凡脱俗的大气,凡事他都争当第一。他领导的磨一是向轴最大的分厂:全厂百分之六十的成品从他的王国运出。磨一若垮了,向轴塌了半边天。
   第四团,团长姜云一,这个调皮鬼偏偏被搅屎棍们称为“智多星”,他满肚子驴屎蛋般的馊主意,但其间也不乏个把闪光的金点子。姜云一管辖的一亩三分地——“磨二”专干滚针轴承:其产品虽占总产“量”的百分之二十,却占总产“值”的四成。
   第五团,团长吕小平,该同志在向轴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腼腆使他的脸色常现桃红,朴实让他的语言呈显灰白。他指挥的机修分厂就不用说了:如果说生产是第一号的首长,他就是首长的保健医生。
   在五位威风凛凛的团长的率领下,五支受检阅的部队迈着骄健的正步通过了主席台……。
   此时的张元彪完全陶醉在胜利之中,他的意识恍惚得像庐山的晨雾,在他朦胧的眼中那五位带兵的军官仿佛五位跪在地上候旨的大臣,而一心拥戴他的程书记则像立在朝堂上的宰相。得意至极的他眯着眼,晃着头,一板一眼地唱起了他爹高兴时爱哼的那段京戏,“……这一班虎将哪国有,还有那诸葛呈计谋……”。哎唷,有这样一批兄弟尽心尽力地抬庄,我老张是“怀里揣个篦子——舒(梳)心”得很,有这样几位候爷把守险关要隘,我老张是“挑担干草进柴房——放心(薪)”得很。
   想到此,从未练过气功的张元彪似乎感到身上的任督二脉打通了,遍体的真气开始毫无阻碍地运行起来,浑身无比的舒服,他甚至怀疑这十分美好的、神仙般的感觉是否是那位能在千里之外熄灭大兴安岭山火的气功大师严新,在异国他乡发功打通了自己的大周天,遥祝轴承业的又一霸主登基。
   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前所未有的亢奋激动,使张元彪抬起了先前眯成一条缝的眼皮,精光四射的双眼所接触的竟是如此简陋的办公室,他不由自主地背起了唐代文学家和哲学家刘禹锡那篇仅八十一个字的著名散文《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曰:‘何陋之有’?”近看室内满目疮痍,遥望厂区金光灿烂,这巨大的差异被他视为工作的动力,张元彪不禁脱口而出,“我就是孔明!我就是杨雄!”这胸襟虚怀若谷!这豪气直冲牛斗!
   “叮……”上班的铃声仿佛缓缓落下闸的大壩,截断了张元彪波涛滚滚的思路,他意识到很快会有人来找他。他从中间抽屉里拿出那个用于剔牙的小圆镜,对照着整了整衣冠,镜子虽然小了点,但能将就着用,把办公桌上的那三位老伙计归了位,他便草草地上任了。欲知张元彪这新官烧的啥“三把火”,且听下回分解。(1~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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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0 23:01:47 | 显示全部楼层
编者的话:《大气候》——向阳轴承厂的兴衰!(作者:鲁爱国),现在陆续发表在本版,请朋友们看后提出宝贵意见,以便定稿,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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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2 20:46:13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气候》第二回
                     新官上任三把火  倾盆大雨从天降

                                 作者:襄阳轴承厂共产党员鲁爱国

     人精神的习性有如钟摆,一旦被理想上紧了发条,它便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即使理想已经破灭,挂钟是不会恰恰在钥匙丢失的时候突然停摆。上班的铃响仿佛启动了张元彪的大脑,按照以往的程序他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条他急需的毛主席语录:“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是决定的因素。”
     心存大业,踌躇满志的张元彪打开了抽屉,从中拿出了五张早已填好的委任状。他将这由他签名盖章的状纸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两遍,生怕出现差错:万一将第“一”副厂长多写了一横,写成第“二”副厂长,那会贻笑大方……。更何况,对他本人而言,状子极有收藏价值:三好学生的“奖状”是成长期的鲜花,而将军的“委任状”是成熟期的硕果。不管咋说,我老张是响当当的园丁,他们是我亲手栽培的五棵牡丹芍药。颁发给人家一张书写工整的委任状,绝对胜过成全别个一段美好的姻缘。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得意非常的张元彪似乎救了五条人命,建了五座七级浮屠。
     这次由他任命的内阁里有两位新面孔:他把竞争的对手李兴荣晋升为全厂生产的主管,这样既显示了他老张的大度,又讨得胡部长的喜欢;他还把那个喜欢“说话算数”的“老班长”张华超提拔为副厂长,作为第二梯队培养,他要训练他,让他懂得服从,他想分化他们五兄弟的联盟,让他们只对皇上效忠。
     内阁的名单事前他征求过程书记的意见,虽然程书记不再是一言九鼎的督军,被老佛爷贬为他老张的带刀侍卫,其职责是“保驾护航”,但张元彪眼中仍然有分有寸,心头还是有斤有两,他知道程书记有套匣子,里面装着许多闪着金光的奇珍异宝——被多年的实践证明是卓有成效的工作方法。穷得叫花子似的他还得常去那个大户人家乞讨。
     那天邹书记的讲话仿佛把张元彪带到了外国,让他大开眼界地看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多米诺骨牌,随着第一张牌的倒下,其后的牌引起连锁反应,最终发生了各种意想不到的奇迹:一幅绚丽多彩的图案出现在眼前。极具联想的张元彪决定在向轴搞“层层承包”。
     经济师都是满脑子钞票意识,层层承包很自然的让张元彪这位视自家二百万为一手纸的家伙,看中了别人兜里那张把毛角子钱——他决定人人掏荷包,在全厂搞“风险抵压金”。他老张确信:有风险意识的人才会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不停气地移动秒针;仿佛那不知疲惫的蚂蚁,不歇脚地寻找食物。
     承包经营纵有千朵花满枝叶,归根到底,老百姓选出来的厂长张元彪是真心想带领大家共同致富。张元彪是个喜欢“吹小号”的人,在向轴电视台他信誓旦旦地对全厂职工说:“只要完成了承包,我按银行利息的一倍支付你们‘风险金’的利息。”“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息”,“四年回本”,工人听罢笑眯了,仿佛他老张端着个聚宝盆,在厂大门口给职工挨个发元宝。老张当然不是卖红薯的,他多付的那一半利息与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相比,可以说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在与各分厂签承包合同时,张元彪这个存心伐木的樵夫却碰到许多他未料到的荆棘,比方吕小平提出“对外创收”的问题。
      机修分厂拥有本地区最雄厚的设备修理能力,但这个笑傲江湖的豪杰却有个类似痔疮的难言之隐:当年“大而全”的棒小伙,如今落了个“产能过剩”的后遗症。机修的工人,特别是开“大、精、稀”类(大型、精密、稀有)机床的那十二条身怀绝技的好汉,骄傲的脸上常显露着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愧色。周末的“碰头会”上张元彪把机修的问题放上桌面,征求大家的意见。
      “第二梯队”的战士总是斗志昂扬地想露头角、显能耐、当先锋,张华超抢着发言便证实了这一点。刚满四十岁的张华超个不高,但长得很结实,体内没有过多的脂肪,打铁的人都是这副模样。张华超的脸是长方形的,有棱有角,像锻锤打出来的;从不带笑的脸总是繃得紧紧的,以至能眉开眼笑的双眼皮也被拉扯成单眼皮了;面色是铁青的,跟锻件上的氧化皮是同一种颜色:那是张说到做到的男子汉刚毅的脸。
      打铁的从不拖泥带水,张华超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赞成机修对外创收。不是说机修没有这个能力,这些年他们的门市部哪年不是硕果累累?凡胎肉眼的都能看见。可我为啥反对他们创收呢?我认为:不能捡了颗小芝麻丢了个大西瓜;不能因此影响全厂广大工人的情绪,毕竟生产分厂没有对外创收的能力。不说别的,单说生产的龙头锻工分厂,工作环境最差,劳动强度最大,如果职工再在生活福利上与马路对面的机修分厂拉大差距,眼看着人家隔三岔五的往家里拎东西:绿色的西瓜、紫色葡萄、红色的苹果、黄色的鸭梨……锻工的工人咋想?我不说,大家能体会。锻工不出套圈……全厂得趴下!所以我不赞成机修对外创收。”张华超这个老锻工锤子的情结没变,此时他对机修的厂长吕小平嫉妒得咬牙切齿。
李兴荣是河南灵宝人,武汉大学物理系毕业的高才生,上任副厂长前曾是向轴教育处副处长兼厂电大的物理老师。李兴荣身材高大,嗓音宏亮,他一口地道的豫西话让人感到格外新鲜,十分亲切,特别来劲。他那配着演员表情的文学语言既有农民淳朴、憨厚、实在的风格,又有学者智慧、幽默、恢谐的趣味;既有教书匠诲人不倦的善意,又有领导者字字千斤的威严:他能给人深刻的印象。
     吃红薯长大的河南人不掖不藏,李兴荣一开腔话里就夹着火药味,他对着张华超说:“我完全不同意你的看法。机修的对外创收能力除了它的设备因素外,还有不可忽视的个人内在的功夫。耍猴拳的能跟练太极拳的过招?不沾弦!不是一个档次嘛。锻工分厂劳动强度大,不假,但它是流水线生产,工人的技术要求不高,大铁疙瘩里含金量少的可怜,就那一点点。”李兴荣伸出小拇指在张华超的眼前比划着,脸上的神情完全是睥睨。“而机修随便一个机床操作工,没三年不能出师,没五年不能独挡一面,没八年十年成不了精。这高的技术含量生活福利理应比锻工高些。这二年搞颠倒了:干工程师的,不如划鳝鱼丝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握笔杆的,不如握秤杆的;造原子弹的,不如卖盐茶蛋的。这样颠着个的整能行?机修的工人比锻工的工人活得稍稍滋润那么一丁点,有啥不妥?为啥不中?莫得红眼病!我的意见:放开手,让他整,看他吕小平能肥到哪?还真长个五百斤不成”。
     五十八岁的杨光辉是“三朝元老”,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沉着冷静,遇事不慌,调到向轴前他就是洛阳厂的决策人物。“不走极端”是他办事的风格,稳沉持重使他成为仕途上的不老松。
      杨光辉说:“二位讲的都有理:让一部人先富起来是奔小康的总设计师邓小平的光辉思想,所以我赞成李兴荣的观点,但各分厂间的职工福利差距又不能太大,‘患均不患寡’是中国的传统意识。贫富差距太大肯定使一部分人产生不满……,搞不好会影响生产。我的意见:要允许产生差距,但又要人为的、通过行政的方式调控差距。我的观点是折衷的,和事佬。我们三个人的观点左、中、右的都有,由元彪最后定夺。”
     张元彪闭着眼、竖着耳,用手不停地捏着下巴,那地方仿佛是块海棉,每捏一下挤出的是无声的空气,吸进的是鲜活的意见。他这位开明的君主知道,臣子们的争论是好事:无论是房玄龄的喋喋不休,还是魏征的固执己见,那些火药味十足的奏章表达的是他们对他的忠心。最终张元彪同意杨光辉的观点,因为喜欢哲学的他青睐“中庸”,著名的数学家华罗庚推广“优选法”的常数就比较中庸,定在零和壹之间的0.618。
     明辨是非的张元彪说:“华超和兴荣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个小道理,片面性的道理。杨厂长的话绝对是大道理。”杨光辉比张元彪大几岁,所以皇上对这“三朝元老”较为尊重。
     “机修的对外创收我基本同意”。张元彪进一步阐明他的观点:“问题要严加管理。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机修门市部接的活拉进厂来干,进厂不用管它,出厂严格检查;他们机修只有接活干的权力,没有法人资格;他们干的活由总厂财务处开发票,创收的钱分纹不少的交给厂财务处;财务处拿到钱再开出门证。跟他们不管是三七开还是四六开,总厂拿小头,‘吃点亏,在一堆’。他们用总厂的设备,用总厂的水电,拿大头应该没话说。这样既不影响他们的创收热情,又没拉大与各分厂间的差距,总厂也增收了,皆大欢喜。不知大家意见如何?”左派张华超连声说:“好!好!”右派李兴荣频频道:“中!中!”
     老与世故的杨光辉则不慌不忙地说:“先莫说‘好’,先莫讲‘中’。”这带有否定口气的话语在时间上作了短暂的停顿,无疑给以为“了事”张华超和李兴荣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在自己有绝对把握时硬着胆气说点有悖众议的话是有益无害的,这是金鸡独立的表示。当然,前提是你拿出手的是颗耀眼的钻石,而不是土 坷垃。杨光辉面容深沉地说:“我们要意识到:公开的允许分厂对外经营创收,这在向轴历史上确实是个开拓性的创举。但也是一个扒豁子、开口子的行动!此口一开,各个分厂都来要政策,都嚷着对外创收。随着中小国企和私企加工零部件的需求,一种雏鸟嗷嗷待哺般的渴望,你能保证没人找拔丝分厂拔根料?没人找磨一磨二磨个套圈?没人找锻工打批锄头镰刀?这话可不能说死,否则日后眼瞅着别人吃好果子你干急没门。这个口子一开,有一点是绝对的,那就是各单位的本位主义,小团体主义,包括单位领导的极端个人主义会泛滥成灾。如果各分厂一门心思的搞创收,会不会冲击总厂的生产任务?……会不会乱套?……乱到啥程度:小嘛,仿佛搔个痒痒;大嘛,会像当年蒋介石扒花园口的大堤,滚滚河水一泄千里……。总之,我们将保持高度的警惕。”说罢他极自然地把目光转移到张元彪脸上,想发现那里是否有归他收获的瓜果。
     看到不同观点的部下在尽心尽力的为自己出谋划策,张元彪很高兴。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随着他的言辞一起从口里喷了出来,“杨厂长讲的很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微小的疏忽可能带来天大的灾难,所以我们的任何一项决策都要防患于未然。但不干是不行的,不干没有出路。承包经营是前所未有的事业,我们只能像高山上的伐木工:扎着宽腰带,穿着大头靴,背着酒葫芦,提着开山斧,高喊‘顺山倒’地干。而不能像小河边待渡的太婆 :穿着搭襟衫,裹着三寸脚,提着小竹篮,拄着木拐杖,老眼昏花,手搭凉棚,望穿双眼地等待着。我看这样:由兴荣主持,再补发一个承包合同副本。首先强调一下我们会加大生产主项的考核力度,再副带的谈下各单位的对外创收。先搞四六开,我们拿小头。等他们摊子铺开了,路子走顺了,玩出去了,我们再视情况涨点把价,搞对半分。对外创收,一视同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本事的啃蹄髈,没有本事的喝清汤,怨不着别人。有一点要明确,对外创收不在承包合同之内,不搞考核,只能算个‘有益无’的副业。即使搞砸锅了,全部关它也没啥了不起。你们觉得咋样?”
     不等有人接茬,言之未尽的张元彪又迫不及待地说:“鸟儿飞出笼才算自由,东西出了厂才是你的。关键的关键:我们要把好厂大门,没办手序的物品一律不能出厂!要跟保卫处郑处长打个招呼,敲他一下:‘五证’不全的物品,大到整台机器,小到一粒钢球,不论是从天上飞,从路上走,还是从地下钻,只要出了厂他都脱不了干系。拿工人的血汗做私人的交易就是割我老张身上的肉。他舒服我不见得舒服;我不舒服他绝对不会舒服!创收的事就这样说,大家看行不?”三位副厂长一致说“行”。
     这样的结果遂了吕小平的心愿。机修门市部这艘潜艇由过去的半潜现在安全地浮出水面,吕小平这位艇长将如何驾驶这艘兵舰航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层层承包的合同签完了,一场激战之后的张元彪一天都不愿意休整,在中军大帐里他再接再厉地干。眼下从中央到地方最时髦的名词是“务虚”、“紧跟形势不掉队”的老张当然想秀一把“与时俱进”。喜爱哲学的张元彪十分清楚,“虚即实,实即虚”,“虚”与“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一幅云锦,“实”是经线,“虚”是纬线,经纬交织,浑然一体。“得了金马驹还想要它娘”的老张将务的“虚”就是企业文化。
     要搞企业文化,张元彪脑子里油然地竖起了那幅毛主席的语录牌,“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胸怀大志的张元彪决定在向轴办三件开创性的大事:创办《向轴人报》;编写《向轴厂歌》;制造向轴厂徽。(向轴已有了广播站,电视台)张元彪决定把这三件事交给宣传部杨部长办,他办事老张放心。
     杨部长转业前是“二炮”的团政委,这位“军转干”的个人素质绝对是一流:思想状况,那是汹涌澎湃,从没有潮起潮落;政治眼光,敏锐得似苍鹰,能捕获微小的变化;工作效率,像生豆芽,上午淋的水,下午就冒尖。最主要的杨部长是“蓝营”的同志,即使算不上“铁杆”,也是他老张的“粉丝”。
     张元彪对前来受命的杨部长说:“充分发动群众,充分相信群众,充分依靠群众,是我们党的三大法宝之一,在办这三件事时希望你秉持这一原则。比方《向轴人报》报头那四个字,要发动全厂的书法爱好者写,从来稿中找出最好的。厂歌和厂徽也要由下而上的产生。”末了他还是像嘀哆的太婆再三叮嘱刚过门的儿媳,“你千万莫小看向轴工人,万山脚下深藏不露的大有人在。香樊是个人杰地灵的刹,春秋战国时有‘随候珠’,‘和氏壁’;东汉时有‘王莽追刘秀’;三国时‘马跃檀溪’,‘三顾茅庐’;唐朝时李白逛岘山,孟浩然游鹿门寺……故事多得一抓一把。我相信你的工作方法,从沙里淘金吧。”军转干部就是不一样,办起事来风是风火是火的势如打仗,杨部长命令他管辖的广播、电视连续三天播放征求《向轴人报》的报头、《向轴厂歌》的歌词和向轴厂徽式样的公告,并一再声明:“选中有奖”。这事在向轴像张了“皇榜”,传得家喻户晓。
     万山脚下的向阳轴承厂是块肥沃的土壤,背风向阳的小气候非常适应植物生长,这里人材荟萃、百花齐放。不出半个月,杨部长便把宣传干事们采摘到的三朵最艳丽的花,摆到了张元彪的办公桌上。
写报头的书法作品不用瞄,张元彪就知道夺魁的是张志新。这老转中的秀才是位铸造工人,舞笔弄墨像他熔化铁水的温度,达到了炉火纯青。
     厂徽的设计者史卫国,是知青中的佼佼者,木模工人。根雕篆刻是他的业余爱好,搞图案设计则是这个爱好的基本功,在“业内”他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令张元彪感到意外的是厂歌的词作者竟是他老张,他像中了一千万的彩票大奖,显得诚惶诚恐,“杨部长,我的拙作也能中榜?该不是你给我面子瞎抬庄吧?让我这范进晚年中举,承受不起哟。”当初张元彪给宣传部的三个“征集”分别投了样搞,一是表达领导的重视,二是敲个边鼓,奏下热闹。实在话,他这个穷秀才一开始就没奢望当附马爷。
     握了大半辈子枪杆的杨部长不卑不亢地说:“是这样的,厂里职工的文化程度大致分三个层次:老转多半是小学文化;知青是初、高中文化;你们‘老九’是大专文化。你这个‘四化’干部无疑是宝塔尖上的文化人啰。歌词海选出三首:一首是老转中的秀才张志新写的,一首是知青中的文豪韩林写的,再一首就是‘老九’中的精英你老张写的。这三首歌词的艺术风格不同,难分伯仲。但就思想水平来讲你略胜一筹。你是厂长,你所处的地位和你看问题的角度,决定了无论是深度还是广深,你都比他们高出一头。经过争论后大家一致认为那两首诗是小家碧玉,充其量只能算苗圃里的芍药牡丹;而你的作品是气质截然不同的大家闺秀,完全可以用高山上的古柏苍松来形容。就看这两句:‘信誉有效向轴人,务实进取攀高峰’,写的多精彩。特别是‘务实,进取,信誉,有效’,这八个字表达了向轴人的价值观,体现了向轴企业文化的内涵,把向轴人的精神面貌一下子展现出来了。我建议把这八个大字打造成我们向轴的口号,并大力宣扬。”
“好!说的好!说的非常好!”张元彪对杨部长琢磨出来的玉雕给予了极大的赞扬。登基以来,群臣的好奏章不绝于耳,工人的积极性蒸蒸日上,整个向轴是大潮涌动、春雷滚滚。张元彪极具快感,一身轻松,仿佛过大年时的儿童。他喜气扬扬地说:“三件事就这样定了,厂歌的词作者就是我老张。”
     看到准了奏的皇上心情格外好,杨部长就道上了一本:“我打算将谱曲的事交给鲁德安办,你意见如何?”鲁德安是机修分厂的钳工,厂合唱队的指挥,上个月市里举办厂矿歌咏大赛,由他指探向轴合唱团演唱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技压群芳,获得了一等奖。张元彪当然清楚,这其中除了合唱团的工人对这首歌所表达的思想有深刻的理解外,主要的还是指挥者那精湛的技巧 和高深的造诣。他对杨部长的回答像不满十二岁的皇帝对三朝元老那样的谦和,“我看行。就这样办。”
     杨部长说:“这气势磅礴的歌词,配上高亢激昂的声乐和铿锵有力的器乐,那才是红花配绿叶……,不对,这样形容太小气,宝马配金鞍……,也不对,这样形容太俗气,卫星配火箭……。”
     “夸大了,卫星可以上天,火箭是要掉下来的。还是地上跑的好。”张元彪说:“充其量不过是向轴产的轴承配上东风牌的汽车——这是名牌的最佳搭档——绝配!”说罢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来颁奖的杨部长走后,张元彪坐在那把“一心想告老还乡”的靠背椅上,嘴里叼着一根中档的“白沙”牌香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勤奋的思考着:各分厂的承包搞完了,生产可以放心地让他们干;企业文化的种子已播撒了,假以时日必然的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难道无所事事了?顽性难改、童心未灭的他自然想到:能否组建几个“玩得出去”的业余团队,像京剧团、豫剧团、汉剧团……,省内挂得上号的足球队、门球队、桥牌队……,无论是人才还是钱财,目前厂里的状况应该说具备。
      此时张元彪仿佛看到向轴这巍峨大厦的基础已按他老张的设计打好了,百十根粗大的水泥桩子已深深地插入地下,牢牢地立在坚固的岩石上,接下来按着“每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向上突飞猛进。这座大厦将建多高?能建多高?说实在,他老张心里没数。但有一点他清楚:在他老张手里向轴的产量,质量,利润,利税等各项生产指标,将像俄罗斯的撑杆跳世界冠军布勃卡,土耳其的举重神童、世界冠军哈里尔·穆鲁特,屡屡打破由自己创造的世界记录。想到此,张元彪开始得意了,他甚至有点忘乎所以。
      酷热的星期天,迷糊了一个午觉的张元彪起床后大吃一惊:餐桌上高高地摞着二三十袋食盐,老婆王素珍气喘吁吁、汗流满面地坐在桌边。张元彪明知顾问:“咋回事?买这多盐,还准备买几口大缸开腌菜厂。”王素珍爱理不理地说:“你倒好,还雷打不动地睡个午觉。你也不看看外面多热门。”张元彪走到窗口斜着一瞄,十字路口上的两家商店门口排着长龙,购物者不是提着大篮子就是拎着大布袋。
      张元彪坐在沙发上长叹了一气,再不作声了。每天必看三种报纸的他知道全国性的“通货澎涨”开始了:物价像春笋般的狂长,恨不得一天长一米;人们发疯的乱抢,恨不得把商店搬光。昨天《香樊日报》刊登了几篇抢购的新闻:民主路的一位太婆一天内在不同的价位买了二十五个塑料盆,她也不想想,塑料盆是有寿命的,不用也会老化;荆州巷的一家人抢购了二百多斤盐,他也不算算能吃多少年;最出奇的数胜利街的一家人买蜂窝煤,一楼装满了又把小二楼腾出来码,结果把房子压塌了,好在没伤到人。
     昨天星期六,早上一上班隔壁秘书室里热闹非凡,张元彪不用竖耳朵就能清楚地听到大铁铲炒板栗的声音,“昨天工行与农行为了高息揽存打得不可开交,这‘工农大战’可是史无前例的事。”“好多工人班都不上去转存单,银行门口人山人海,外面的挤不进去,里面的拱不出来。”“听说央行规定的一年期利率为九点六,这已破了共产党的纪录。可它们两家为了揽存竞争到百分之三十!破天荒了……”
      张元彪的生性像癞蛤蟆,专往人稠的地方蹦,当他走进秘书办公室时,刚分来的大学毕业生闻莉眨着她那清澈见底的眼睛,带着天真浪漫的微笑向张元彪:“厂长,国家银行也赚钱?你能给我们讲讲这次通涨的起因吗?”
    “银行也是企业,也讲利润,也要交税,不赚钱它喝西北风?”跟银行才打一年多交道的张元彪,对银行的印象坏极了,特别是最近几个月,从银行贷款没有以前那顺当了,那个球行长不再像店小二那样弯着腰地迎你进去,一脸笑地送你出来,视你为总统级的贵宾,摇身一变,他变成了一副财神爷的模样,好像我老张是个借钱不还的二赖子。但张元彪对银行的不满又不便对闻秘书无休无止的发泄,他得顾及自己的身份,当然他也得简单扼要地回答人家的问题,这是尊重女性必有的绅士风度。张元彪说:“这年头你可以把银行家想象成一个吊着老花镜、蓄着山羊胡、扒拉着小算盘、尖嘴猴腮的奸商——旧社会放高利贷的老板那副模样。以前企业是大爷,银行是孙子;现在搞反了,行长是大爷,我这个厂长成了孙子。你要从他那贷款,比割他的肉还难。当然,有板眼的人还是能从银行贷到款的:不管看僧面还是看佛面,太子党都有脸面。他们从银行拿钱轻而易举,仿佛银行是他爹开的钱庄。他们用银行的钱在海南,在防城,在深圳,炒地皮,倒房产,一本万利;他们用银行的钱加通过‘关系户’拿到的批条,大量地买进计划内廉价的生产资料,然后利用‘双轨制’高价卖出,一转手又赚海了:这就是先富起来的人的‘第一桶金’。各地政府的形象工程和一窝蜂的大办‘开发区’也从银行贷了不少钱,这些都是通货澎涨的原因。”说到此张元彪猛地打住了话头,当厂长的那天他便告诫自己,说三句话要停一下:扎个壩,以防那些牢骚话江河直下。但这个毛病不好改,就像竹筒倒豆,叫它嘎然而止,难啦!此时老张突然关话闸是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昨天王素珍想到自家在工行还有几万元的低息存款,想把它转存高息的,可银行转存的人太多,何况上班的时间她这“第一夫人”又不便混同成一个老百姓,免得授人以柄。由于工行与农行的揽息大战,存款利息一天内由百分之十五上涨到百分之三十,多来钱的良机呀!谁的心不狂跳那是个苕。刚才张元彪回到办公室后便关上门,像特工队似的小声地给工行行长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后门开个缝……。
     此时张元彪的耳边又响起王素珍既含有诉苦的辛酸,又带有表功味道的话语:“老张,你不晓得街上的商战有多激烈,街南的张老板的盐价一毛一一斤,街北的李老板一毛二一斤,‘一个便宜三个爱’,人们都跑到张老板的店前排队。可张老板马上把牌子一改,‘一毛三一斤’,人们又往李老板的店子跑。李老板见人潮水般的涌来,他也把牌子一改,‘一毛四一斤’……。看来张老板、李老板是四川人,都会变脸这一套,一晃一个脸谱,把老百姓盘苕了:到底买谁家的好?慌了神的人们只有采用实用主义的那一招:管你啥价,抢到手再说。我是这样想的:啥不抢都可以,这盐你一顿不吃绝对不行。你看这大热的天我搞得黑汗水流,衣服都贴着肉……。老婆在外面受罪,你这大老爷们倒好,在屋里睡大觉,睡得着不?”
      女人操小心:数不清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男人操大心:可能一辈子只为那一件事。中午张元彪确实没睡着:柴米油盐酱醋茶长个分把角把的损不了筋骨,最多伤点皮毛。这两天眼见着物价飞涨,钱变小了,张元彪的心眼也变小了:“二百万”原先在他眼里是张纸,现在升值了,起码是二十万,他担心起那笔承包奖,那个大钱飞了才剜你的心,要你的命。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祝福,”张元彪这个行走在山间小道一心砍柴的樵夫,万万没想到会遇上他从未见过的海啸。反应敏锐的他已感觉到有一条闪着寒光、冰冰凉的铁链套在脖颈上:通货澎涨——物价飞涨——紧缩银根——减少放贷……;结果必然是中小国企关门,大国企掐着脖颈,勒紧裤带。
     此时最让张元彪感到遗憾甚至悔恨的是那份承包合同,上面“天灾”的定义为啥偏偏要套用保险公司青睐的名词——“战争”或“地震”,而不用西方企业家谈之色变的那个魔头的名字——“经济危机”!哎……怨谁呢?怨自己!怨自己太嫩了……。真是一辈子没做过发财的梦,刚闭眼半个小时就被一个响炮炸醒了,想着想着张元彪感到心脏一阵阵地搅着疼。欲知张元彪从何处讨来灵丹妙药,使向轴起死回生,且听下回分解。(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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